俄欧在油气市场相互高度依赖，制裁之下，全球油气市场如何走?

 

　　俄乌之间的厮杀还在继续，形势也更加扑朔迷离。

　　战争对世界油气市场的冲击持续发酵。美等西方国家全面推进“毁灭性”的一揽子制裁和其他经济措施，以追究俄罗斯的责任，让俄罗斯与全球经济隔绝。

　　受制裁影响，英国石油公司(BP)、埃克森美孚、壳牌等公司纷纷退出俄罗斯油气行业。俄乌军事冲突对世界油气市场的影响正在不断显现，世界能源行业不再平静。

　　制裁开启，禁止俄石油进口

　　2月24日，在与七国集团其他领导人视频会晤后发表的讲话中，美国总统拜登表示，七国集团领导人同意推进“毁灭性”的一揽子制裁和其他经济措施，以追究俄罗斯的责任，让俄罗斯与全球经济隔绝。

　　随即，欧美国家迅速开启了对俄罗斯的全面围剿，包括金融战、科技战、舆论战、信息战、网络战、电子战、资源控制战……

　　不过，很快美国国务院官员表示，拜登政府不会对俄罗斯的原油进行制裁，因为这将损害美国消费者。随后，美国国务院高级能源安全顾客解释说，如果美国直接制裁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行业，油气价格将会飙升，可能俄罗斯只能卖出一半的产品，但价格却会翻倍，这意味着俄罗斯不会受到打击，而美国和其盟友却将承担后果。分析认为，拜登政府的难处在于，俄罗斯是重要的能源供应国，若制裁该国的油气行业，势必会引发全球能源价格飙升，从而进一步加剧美国的通胀形势。

　　但是，随着冲突进一步发酵，3月5日，据央视新闻消息，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针对俄罗斯实施了两项新的制裁措施，对俄罗斯的炼油行业实施出口管制，并以“支持俄罗斯军事活动”为由将10个国家的91个实体列入商务部的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中。

　　上述第一条制裁措施意味着，在2014年对俄深水油气勘探开采行业实行限制后，美国又将对俄罗斯的炼油产业实施同样严格的限制措施。美国商务部称，此次被纳入出口管制清单的实体对俄罗斯安全事务、军事、国防部门以及国防研发工作有贡献或支持。

　　此后，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Rouse表示，拜登政府正围绕“是否会削减对俄罗斯石油的进口”研究若干选项。

　　据路透社报道，Gascade的最新数据显示，俄罗斯通过Yamal管道向德国输送的天然气停止，该管道通常占俄罗斯向西侧给欧洲和土耳其天然气供应的15%左右。

　　当下，俄乌军事冲突已经影响了俄罗斯的油气出口。俄罗斯原油的很多买家和股东，目前都处于观望和等待状态，害怕美国和欧洲的制裁波及到自己，这使得市场上的乌拉尔原油价格大跌，价格折让达到创纪录的每桶9.8美元，是过去几年平均折让水平的10倍。

　　3月8日，白宫不断放出消息，美国政府正在考虑削减从俄罗斯进口石油。美国也正在快速推进完全禁止进口俄罗斯能源的法案。事态比预想的还要快，3月9日，媒体爆出，美国白宫在其网站上发表声明，美国总统拜登正式签署了禁止美国从俄罗斯进口能源的行政令。其中包括：禁止进口俄罗斯原油和某些石油产品、液化天然气和煤炭;禁止美国对俄罗斯能源部门的新投资;禁止美国人资助或支持在俄罗斯投资能源公司等。

　　同时，拜登表示，他将继续努力减轻因能源价格上涨给美国家庭带来的压力，并减少美国对外国石油和化石燃料的依赖。目前已经承诺在本财年释放超过9000万桶战略石油储备，也正在与一系列能源生产商和消费者可以采取的进一步措施进行对话，以确保稳定的全球能源供应。

　　俄罗斯是全球主要石油出口国之一，美国能源信息局数据显示，美国2021年平均每月从俄罗斯进口超过2040万桶原油和精炼石油产品，占美国进口液体燃料的8%。如果对俄罗斯油气出口实施制裁，不但将严重影响全球原油市场，也将对美国国内能源市场带来巨大冲击。

　　踢出SWIFT系统，金融没有赢家

　　制裁不断加码，当地时间2月26日，白宫发布联合声明称，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决定将部分俄罗斯银行从SWIFT系统剔除，并将对俄央行国际储备运用实施限制措施。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频频挥舞“金融制裁”大棒，意图摧毁俄罗斯经济基础。把俄罗斯逐出SWIFT系统是最严厉的金融制裁措施之一，将对俄外贸进出口带来严重困难，进而对其经济造成进一步打击。

　　根据俄罗斯SWIFT协会数据，约300家俄金融机构是SWIFT成员，占俄金融机构一半以上，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使用者。俄罗斯金融机构在全球每天进行的外汇交易价值平均约460亿美元，其中80%以美元计价。在全部SWIFT日均传输消息中，俄罗斯金融机构约占1.5%。禁用SWIFT将切断俄罗斯与国际金融机构间的交易信息收发，从而阻断俄罗斯对外贸易结算的常规通道。

　　从能源的角度看，俄罗斯银行被移出SWIFT系统，占俄罗斯财政总收入40%以上的石油和天然气正常出口将面临困难，并由此带来货币贬值、资本外流、股市下跌等连带影响，短期内对俄经济造成剧烈冲击。

　　历史上，仅有朝鲜和伊朗作为主权国家曾被禁用SWIFT，其中对伊朗的制裁最有代表性。2012年，伊核紧张局势加剧，欧美切断了伊朗4家主要银行与SWIFT联系。2018年，伊朗50家银行再次被禁用SWIFT，该年GDP增长率从前一年的3.8%降至-6%，次年以原油为主的出口下跌60%以上，本国货币里亚尔暴跌至制裁前的1/6，同时导致国内恶性通胀。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后，美国曾对俄罗斯以“断开SWIFT系统联系”相威胁，因遭到SWIFT抵制而没能实施。虽未切断SWIFT，但VISA与万事达卡在未通知俄金融机构的情况下，停止对俄罗斯几家银行卡的支付服务，导致俄罗斯商户消费系统陷入瘫痪，银行发生挤兑。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俄罗斯正是由于自2014年以来已经遭受超过100次经济与金融制裁，俄罗斯对可能的制裁升级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相应措施准备。美欧的金融制裁会使俄罗斯在一段时间内减少从国外的贸易收入或国外融资。但俄罗斯的双重盈余、较低的外债水平和较高的外汇储备意味着，即使没有外国资金，俄罗斯也能生存下去。不仅如此，俄罗斯在2014年受到经济制裁后，为解决SWIFT系统禁入对俄罗斯的威胁和影响，俄罗斯央行启动建设俄罗斯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作为SWIFT系统被切断后的替代方案。尽管目前该系统使用最多的仍是俄罗斯国内机构，短期内难以替代SWIFT，但在俄罗斯银行遭受SWIFT禁用后，俄罗斯仍能通过某些特定机制和安排，寻求国际贸易结算的替代通道。

　　由此，可以看出，制裁是把“双刃剑”，美欧对俄的金融制裁，固然可能对俄罗斯经济造成困难，但也会损害欧洲的利益，加剧世界紧张局势，扰乱国际贸易秩序，并威胁全球经济与金融稳定。

　　可以说，金融制裁没有赢家。俄罗斯是原油和天然气的重要出口国，约占世界原油供应量的12%，占欧盟能源进口量的39.5%，德国和意大利对俄的天然气依存度更达到50%以上。如果与俄罗斯的油气贸易受到限制，欧洲主要国家能源供给将再度陷入紧张，在能源供应上受制于美国，并增加进口成本，一些欧洲国家的经济也将因此陷入困难境地。

　　当前主要国家石油库存已处于低点，俄乌战争和西方制裁可能进一步加剧全球能源供应链紧张，原油价格可能加速飙升，进一步加剧全球通胀水平，给世界经济复苏带来阴影，并加重各国民生负担。

　　“组团”退出俄气 加速能源转型

　　俄乌冲突愈演愈烈，多米诺骨牌正朝着各个方向倒下。

　　2月底以来，国际大石油公司纷纷表态，退出在俄罗斯的相关油气业务。2月28日，英国石油公司(BP)率先宣布，将退出其在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持有的19.73%股权，以及两个董事会席位，并同步退出在俄罗斯的其他业务。

　　BP称，预计其将面临250亿美元的损失，包括140亿美元的资产价值减值，以及自2013年起累积的110亿美元外汇损益。如果这一损失属实，将成为该公司经营史上仅次于2010年深水地平线钻井平台井喷事故赔偿损失的第二大损失。

　　BP之后，壳牌、埃克森美孚、道达尔、雪佛龙以及Equinor(挪威石油)、意大利石油(ENI)均已做出明确的表态。这些公司均是世界一流能源公司，均拥有30年以上的跨国经营经验、有的公司甚至拥有100年以上的国际合作史。甚至在一战、二战的“至暗时刻”，这些公司也没有完全中断过在敌对国家的存在。

　　即便这样，它们现在依然扛不住当下的政治、战争和大国博弈带来的挑战。

　　BP董事会主席在谈到退出原因时表示，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代表着根本性的变化，与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合作无法继续，该公司董事会认为退出符合所有股东的最佳长期利益。挪油首席执行官表示，目前情况下，该公司经营的立场站不住脚，将以符合公司价值观的方式退出在俄业务，首要任务是保障员工的安全。壳牌首席执行官说，该公司的当务之急是保障在俄罗斯员工的安全。

　　结合西方大石油公司的跨国经营历程，单从企业价值观和安全观层面看，从俄罗斯退出并非它们的最佳选择。道达尔能源在与俄罗斯合作上始终保持战略定力，其不再新增投资的决策，更像是一个跨国企业应该作出的合理选择。

　　《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21版显示，美国、沙特、俄罗斯是世界前三大产油国。2020年，美国、沙特、俄罗斯每天的石油产量依次是1647.6万桶、1103.9万桶、1066.7万桶，合计生产了全球43.2%的原油。可以说，以往美国、沙特、俄罗斯全面主导着世界石油供应。可是，俄乌战争或将把俄罗斯拖入泥沼，此消彼长之间，石油话语权将减弱。

　　面对美欧的强硬制裁，俄罗斯除了祭出能源大棒和核威慑武器外，没收在俄外国公司资产或是备选项之一。类似英国，除了宣布制裁俄罗斯外，还计划没收在英的俄罗斯富豪资产，迫使阿布拉莫维奇和其他在英富豪争相兜售拥有的英超球队和个人资产。

　　国际油气大公司也有此种担忧。与其将来被“没收充公”“收归国有”，不如现在主动退出，降低投资损失和后续风险。

　　无论怎样说，退出已是事实。国际石油公司组团退出，或将加速战略转型。

　　BP在退出时也承认，对俄罗斯石油公司的控股，不再与公司的业务和战略保持一致。

　　作为2020年以来绿色转型最为激进的国际大公司，退出传统油气业务，特别是退出当前麻烦缠身的俄罗斯，名正言顺。这更适合BP建设综合性国际能源公司新的战略转型。

　　能源转型大背景下，国际石油公司均面临较大压力，先后宣布低碳转型的目标，挪油和道达尔直接更改了公司名字，战略方向和策略作出了相应重大调整。

　　去年以来蔓延欧洲的能源危机和此次俄乌冲突，让欧洲各国包括欧洲企业充分感受到了传统油气资源被卡脖子的痛苦和威胁。这将更加坚定发展清洁能源、加快绿色转型的决心。

　　当然，高企的石油天然气价格，以及断供的潜在风险，使得欧洲也更加青睐可再生能源。有迹象表明示，不久的将来，欧盟打算完全放弃石油和天然气等化石燃料。目前，欧盟风电、光伏、水电和生物质能等可再生能源占到成员国电力供应的40%，超过了同期化石燃料发电比例。欧盟能源专员卡德里·西姆森曾经说过，欧盟的目标是到2050年实现碳氢化合物零排放，这意味着到那时，我们将不再使用化石燃料。

　　相互依赖彰显硬币的两面

　　俄乌军事冲突的影响震惊了全球市场。也正是由于俄罗斯是世界主要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国，在世界油气市场拥有不可或缺的地位和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俄罗斯是世界油气资源大国，同时是世界主要的石油天然气生产国，又是主要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国。石油天然气出口数量，直接决定了俄罗斯在世界油气市场的影响力。根据俄罗斯海关的统计数字，2021年俄罗斯的出口石油2.3亿吨，仅次于沙特阿拉伯位居世界第二。2021年，俄罗斯天然气出口数量为2035亿立方米，世界第一。

　　除绝对数字外，俄罗斯在世界油气市场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具体的出口市场，欧洲是俄罗斯天然气传统的出口目的地和目前主要出口地区。以2019年为例，在俄罗斯出口的2369亿立方米天然气中，出口到欧洲的天然气为1926亿立方米，占比高达81%。

　　俄罗斯对欧洲石油市场的依赖更大，2020年俄罗斯石油出口中的48%流向了欧洲市场，也就是说俄罗斯石油出口中的约一半依靠欧洲。

　　俄罗斯对欧洲油气市场的依赖，是硬币的一面，硬币的另一面是，欧洲当下也没有可能完全摆脱对俄罗斯油气资源的依赖，天然气尤其如此。目前，唯一有可能缓解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依赖的，只有美国的液化天然气，但那也只是缓解。

　　目前处于紧平衡状态的世界油气市场，任何与天然气和石油相关的事件或新闻，都会将国际油价和气价推入更高的水平，这使得以美国首的西方国家对俄政策处于两难的境地，但对欧洲油气市场的高度依赖，也决定了俄罗斯不能与欧洲和美国的关系逼进死胡同。

　　不过，此次冲突将促使欧盟讨论其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新的供应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实现，一段时间内天然气价格将上涨。美国、卡塔尔和其他国家的液化天然气生产商，正开始准备就绪，阿塞拜疆、东地中海和挪威的管道天然气供应商也是如此。

　　这场危机，还将促使欧盟重新思考天然气在其脱碳战略中的作用。更高的天然气价格，为可再生能源以及生物甲烷和绿色氢气等替代气体，提供了更有力的支持。

　　眼下，虽然拥有极为丰富的资源(包括油气资源)，再加上大国领导力，俄罗斯短期内能够撑得下去;但长期而言，其资源需要变现才能实现价值，才能转化为经济和军事能力，如果美西方掐断了俄罗斯资源变现的渠道(金融和投资制裁)，而被逼到墙角的俄罗斯和普京大帝，做出绝地反击的举动，又会给世界带来巨大不确定性。

　　长远来看，俄乌冲突必然会使美国、沙特、伊朗等油气出口大国的“能源权力”显著提升。美国、沙特、俄罗斯目前是全球油气供给侧的“三驾马车”，美国下一步即将取代沙特成为全球第一大石油出口国，取代俄罗斯成为第一大天然气出口国，这三个国家占到全球出口市场份额的“半壁江山”。如果俄罗斯因此次俄乌战争油气出口量大幅下降、或中断出口，且目前伊朗、委内瑞拉、利比亚等传统生产出口大国因遭受美国制裁或内乱而难以提升出口量，则美国及其盟国，包括沙特、澳大利亚(目前全球第一大LNG出口国)、卡塔尔(全球第二大LNG出口国)等，在全球市场上的“能源权力”将显著提升。全球油气供给侧和需求侧(东亚经济体+印度+西欧等)的结构性失衡将进一步加剧。

　　责任编辑：周志霞